貧窮 ‧ Masters

貧窮、 人權和尊嚴

佳日思

貧窮的性質

貧窮並非一種原生狀況,儘管有些人把貧窮想像為一種無從控制,又與人無尤的自然境況;窮人更不是因為自身的過失和缺點而需要自食惡果;人格或道德的缺陷,家庭或成長的挫折,並沒有製造更多 貧窮。 貧窮是社會和政府的產物。個入、家庭以及社區都會經歴貧窮,關於貧窮的研究卻都只着眼於個人和家庭。貧窮其實是許多政策,群體互動和社會關係糾結交纏的結果;貧窮研究,有必要聚焦社區、甚至在國家的層面探索。

貧窮會自行延續。 身處現代經濟體系,個人或社羣一旦掉入貧窮圈套,便難以 掙脫貧窮帶來的惡性循環。 貧窮能破壞自信,又削弱受害人通過集體行動維權和反抗的能力。 經濟全球化下很多政策正變本加厲逼害窮人,這包括重要生活資源的私營化,生活必需品引入收費制度等所謂市場措施;這些政策切斷了社會流動的可能性,加劇貧窮問題的惡性循環。貧苦大眾的苦難對照著一股保守政治經濟勢力的抬頭,這個階層抗拒社會改革,處處對資源的公平分配作出刁難。就這樣,貧窮進一步被社會排斥。

貧窮和人權

貧窮把人孤立、造成人身或經濟的威脅、對未來的恐懼、和揮之不去的徬徨無主。這項描述是人權概念的延伸,以人為本,以人為尊,對人性的多樣予以肯定。 事實上,要了解貧窮的本質,我們需要研究 貧窮如何使到人權的理想難以落實。人權的基本目標是讓人有尊嚴地過活,貧窮卻把尊嚴剝奪。窮人每天為生活掙扎求存,受盡屈辱,無助地面對國家和經濟的壓逼。他們沒法享有各種權利,包括公民 和政治權利,社會、經濟和文化權利;他們失去各種資源,包括教育、人身安全、衛生、就業、財產、 社會參與和程序公義。貧窮就是被支配,被擺布,被控制。

貧窮和尊嚴

「個人自主」是人權理念的核心概念,貧窮是對這套理念的嘲諷。當生活捉襟見肘,無以為繼,生活便容不下自我反思、身份認同、自我實現或道德批判。貧窮造成的被動和依賴,培養出從屬和溫馴的習性, 就像貧窮其他的惡果,促成更多社會和經濟不公,擴大人際間的不平等。貧窮把人們變成奴隸,要他們接受束縛;對生活絕望而被逼賣兒為奴的事件,在印度、孟加拉、尼日利亞及世界各地仍然普遍。貧窮的男人養活不了家人,對家庭有離心,導致妻子需要肩負額外的家庭責任;男性家庭成員往往優先獲得僅有的家庭資源,也就分化了家庭,鞏固了家庭裏的不平等。「世界人權宣言」確認家庭為天然和基本的社會單元,並應受社會和國家的保護,但貧窮只會破壞和諧的家庭生活;窮人家無寧日,甚至家不成家。

貧窮蠶蝕社會

貧窮不僅剝削和貶低窮人,富裕階層和整個社會都受到影響。它加劇社會不平等,分化社區,導致更多破壞法律和社會秩序的罪案,皆因絕望的人會不顧後果求存,包括以盜竊和搶劫謀生。 中產階級因而顧慮安全,曾將近郊居所改建成門禁森嚴的堡 壘。貧民窟裡滋長的疾病和環境破壞,波及周邊區域。現代社會貧富差距擴大,各種奢華影像不停衝擊社會大眾;貧窮現象正危及社會價值觀和政治穩定。 歸根究底,貧窮破壞社會的道德觀和凝聚力。跨代貧窮削弱低下階層的自信,導致人力和其他資源的浪費。任由貧窮問題惡化,貧富差距擴大, 無數市民生計受到破壞,潛能受蹧蹋。這些社會和道德層面的後遺症,還有待深入探討。貧窮的影響跨越國界,貧窮的惡果可以輻射至其他國家,儘管國際之間有移民和難民政策,反恐和疾控檢疫等關卡。

香港的貧窮和意識形態

香港被公認為繁華之地,享受較高的生活水平,以上的反思似乎並不適用於香港。香港人似乎認定了香港是一個平等的社會,只要有進取心,任何努力必定可以取得豐厚回報。這種觀點可能已過時,可能只適用於早期的香港。對於一些已成功紮根於香港的家族,他們的長輩是家族企掌和勢力的「始創人」,到了今天,他們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資產階級,成員要鞏固其優越地位,人脈關係比才能或創意來得重要。香港的經濟並非某些人歌誦的「放任主義」(laisser-faire),政府政策是本港繁榮的基 石,但是「放任主義」市場主導的意識形態常被利用為規限社會福利政策的措辭,從而限制政府可以肩負的社會服務角色。

近年,香港人獲得的機會和收入差距正日漸擴大。英治時期留下來的精英政治制度更受中國擁護, 富裕階層的權益支配大局。窮人偶爾參加示威遊行稍作抗議,成效有限。 香港坐擁巨大財富盈餘和 資源,有能力確保所有市民有尊嚴地生活;要實現這項目標,香港要有根本的社會和經濟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