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 ‧ Masters

我動故我在

畢浩明

1. 請出示「住址証明」

2015/16 WMA主題是「我們是誰」,2016/17 WMA主題是「動」;本文試把兩題看成是對話〈就是2015提問,2016回應〉;但需要先報導一位年青朋友的 「煩惱」!

年青朋友告訴我 :「我們是誰」(Identity)和「動」(Mobility)有一種很具體的聯繫,在香港俗稱「住址証明」,曾經是他人生中常要孤獨面對的難題!

「住址証明」有那麼困難,那麼嚴重嗎?居無定址的他說:中學畢業後曾長期寄居於多位親友家中,但礙於非長住而又往來不便,這些住址不能用;但為甚麼父母的住址(中學時代的)也不能再用? 他父母石峽尾舊居重建後把租戶權轉給他兄長,並遷回東莞長居,兄長為免繳公屋富戶懲治費,在容許他佔用一角置放物資為條件後,堅決要他脫籍; 雖然感到委屈,但為和睦,他接受了!其後他入息稍豐,成為劏房族,非常「動」、經常「動」,曾經一週內遷居三次。

從到銀行開戶、被大堂經理誘導申領即時批核信用咭、到建造業訓練局登記、申領學神駕駛執照、辦旅遊簽證,買自僱工傷意外保險,進入公屋輪侯登記冊、到紅十字會捐血、辦流動電話開戶、到消費者委員會投訴、申讀公開大學,每一次要填寫住址,年青朋友都要作一番回顧,衡量風險,核實需否「証明」、才「策略」地回應!

為甚麼要策略?據實填報的前提是有實可據,而朋友的實況是居無定址!居無定址原來是社會多種制度不能接納的:就是連可追蹤的位置都沒有,「過度活躍」了!

居無定址常態化的他,逐漸把這些策略背後的思路整理,成就了一套人生攻略 。

故事沒有完……有了這套攻略,他學會享受居無定址,把握「過度活躍」的特殊,借用他自己的描述:非蠱惑仔但「過足蠱惑仔癮」!他期待有樓有房產,但動機在投資收租,暫不準備「安居」以取得穩定住址!

我無從核定這位朋友的際遇和攻略有多普遍,但深信這並非「個別例子」。

2. 公利與私權的攻防

「住址」的意義,顯然大於通訊聯絡的需要。香港的戶籍制度並不妨礙居住和就業的自由,但公權和私隱仍在住址問題上互動,甚或角力,成為生活權利的一條攻防線。

據聞有些學校招生挑選學生,多看申請人地址裡的樓宇類型少看人;也有家長為子女升學心儀名校,張羅多個名校區住址備用。有些公司的人事部,找不到好的篩選原則,也把申請人的地址拿來看,從中發掘一些點子。在選民登記,亦有些住址登記涉嫌種票,而且作業具規模。從這些例子看來,住址登記有多元小動作並不「個別」,供求雙方都可玩玩花樣,正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政府和民眾的往來,甚或商業服務機構和客戶的關係,都把住址這項資訊推演為一重責任,並且是實現某些承諾的前設條件。在我們不覺陌生的頗多地方,機票之外,連買火車票、手機或儲值電話咭、訂房、排隊輪籌看病、買房賣股票外幣,都要實名登記,官府和監管人首先要把你的全部資料收庫,你才可以開始詢問自己有何權利;說是開放半世紀了,城市戶籍和農村戶籍的愛侶結成夫婦、畢業生要到籍外城市受聘,很多地方還是有改籍的審批過程,批了才可以動。

無須懷疑,住址和戶籍登記責任是一整套政府監控社會的起點,披著服務的外衣,民間的動與靜,都可以被「合法地」監視!

根本問題:何人何時何故將地址視為「必備」資訊,供與求都不再問所為何事?這是否現代社會的特徵?

機構和個人建立關係,拒絕提供地址証明,為何被視為「蠱惑」或「後現代」?個人是否需要放棄某些權利?

不少前衛人士為私隱拒用流動電話、八達通、在線購、網上存等方便手段,也有員工對僱主的防盜監控系統有疑心,因為大數據年代裡,這些資訊系統已經把民眾的

「動靜」和腳印存檔,不知道會否最終匯集在一些「惡勢力」手裡。

這種憂慮並非杞人憂天,因為我們生活在攝錄機高度密集的城市;交通系統、防盜保安系統、行走中的車輛,都自動拍攝大量錄像,還有數百萬計拿著手機全天候緝捕奇觀怪象的非專業臨時志願採訪攝影員,城市的動靜,很難跳出這天羅地網。查案的警察、熱心尋人尋犬的網民,還有交通意外的求公義者,每天都在徵尋「現場錄像」和「真相」。

可喜可賀的,是「天眼」尋獲有因認知障礙而迷路的老人,也偶然找到高空擲物狂徒,揭破某人被陷害的冤情,並說明關鍵得分的一球其實已越界;可慮可疑的,是山高皇帝不再遠,最黑暗角落也有紅外夜攝,最不可能的角度藏了針,監視系統可入無人之境,無遠弗屆。

當全城都被監控,還有群眾熱情投入網上搜尋,任何動靜都在有意無意間被紀錄, 傳說中的大隱於市(urban anonymity)還

可能嗎?

3. 升、降、漂、浮散、聚、離、合

我們都在動

攝影機能紀錄的景象,還是有多種層次; 有一些照片,是私穩的反面,是宣言,甚或是群體無意間寫成的歷史宣言。

部份情況是自作自受;面書和手電應用軟件定期為你自動編圖集,就是你和朋友自拍他拍群拍再加互勉互勵的階段成果。年間,你的一舉一動,從升職到減磅,從浮潛到喪漂,醉生夢死,花前月下, 縱橫馳騁,高唱低吟,都歷歷在目。

也不盡是安逸太平的時光,子彈在飛的時候,你也經歷過驚險一刻!水裡火裡,人生只得一世,大義當前,你參與了!

2015年港鐵限制乘客攜帶大型樂器登車,有樂師結集大圍車站合奏以反映訴求;這些影像清楚告訴我們,大型樂器樂師們不怕艱辛肩負重擔,不嫌地鐵出入上落諸多不便,就因為樂器的「動」差不多別無選擇,群情「動」起來,場面壯觀,

「動」人又「動」聽!

還有一則樂器搬動故事讓人看盡人間情愫:有一位朋友經營鋼琴倉庫,生意的下游是提供搬運服務,把各種家庭放棄或收藏的鋼琴遷離原址,二十多年間他處理了過千宗鋼琴的遷徙或棄置,很多個案都在出門一刻爆發難捨難離的情緒:有突然要求扭轉決定的哀求,有詢問可在冷靜期內回購的可能,有加插「探望」

時間的安排,有要求「人道」殉葬的對待,而情緒的濃度跟琴的價值和主人貧富完全無關。朋友現在退休了,痛恨自己在過去二十年,沒有為琴主和他們愛琴進行一原地終曲演奏高解度錄像!

依他所見,香港多狹小的房子也容得下鋼琴,只要家長樂見小孩在練習和提高藝文素養! 但孩子長大了,琴佔用的空間可以很實用,不可能「原址安置,不遷不拆」,所以小孩不走琴先去!當然,還有一些琴被棄,是因為主人移民、出國讀書、大屋搬小屋、小屋搬大屋,都是香港尋常日子的常態!

動與靜,說到底都要在某些空間和座標觀察 ,才可確定是怎麼一回事;空間冷,人情熱,港鐵也不能只憑尺寸定鐵律;空間有價因為有市場,記憶無價因為不能買賣; 如是者,很多還能彈奏的琴和傳遞記憶的實物,在躁動和變動裡,難免提前折舊,加速凋零!

從前,愛書的朋友,喜在每一本藏書上印一個篆章,作為標記;頗有印象的包括「番禺鄭氏」、「勉讀堂」、「求其居士」、「淨飲齋」。這些標記要說的心境,是雨過雲後,由動轉靜,老子偏安一隅,自得其樂。但標記還常帶籍貫、地域和空間的認同,雖然靜了,他們也在回應「我是誰」!

書和書房,看來是要式微了,因為地球資源緊張了,印刷奢侈,藏書的空間也奢侈,經典珍本的閱賞行為至為奢侈。到2050年,地球升溫大可能失控,書本可能都集中到博物館裡被珍藏,禁止印刷書本。曾喜歡閱讀的人,剩下的都坐在自駕衛星導航程控輪椅,用智能耳機收聽有50種語言即場翻譯的 TED Ideas Worth Forgetting 講座,機器人護士監控著他們的身體狀況,確保他們「我動故我在」。

這群老人,不動如山!他們知道,山都在動時,天崩地裂!

畢浩明
WYNG基金會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