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 ‧ 委託計劃

在檔案研究中想像古今的重疊——訪問藝術家李繼忠

 

文:郭可文

 

踏入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地下的工作室,看到本應立在維多利亞公園的皇后銅像竟在工作台上被打磨時,令人一時語塞 (圖一)。原來這些銅像是經藝術家李繼忠作3D掃描再鑄銅出來以探討它們與公眾的關係。看到這些銅像被打磨,丟到氧化劑中慢慢由黃銅色變為古銅色,讓人心感微妙。這位曾把「人民」兩字的雕塑送給駐香港解放軍總部的藝術 (他的統戰歷史 (添馬艦)》 (2013) ), 今次有什麼「搞作」?時間轉到2020年,李繼忠的《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項目已經完成。筆者有幸於一年前認識藝術家,跟隨他就WMA委託計劃的主題「過渡」創作的過程,今日拿起紙筆,與藝術家進行訪問。

 

圖一:藝術家李繼忠打磨他經3D素描再鑄銅的銅像。

 

對歷史大敍述抱有懷疑

 

當對歷史事件感興趣時,我們可能透過網絡、教科書、紀錄片等去了解更多,但這些資料是由誰編寫,當中的內容又能否盡信?

 

李繼忠在2012年受反國教事件啟發,希望尋找書本與報章資料外的香港社會運動紀錄。為此,他到訪了位於觀塘的香港政府檔案處。雖一開始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態去翻查檔案,但在深入研究後,李繼忠十分關心儲存檔案的系統,因為這影響人們在怎樣的框架下進行歷史研究,「我會對歷史大敍述抱有懷疑」。機緣巧合下,這啟發了李繼忠以香港檔案研究切入,進行藝術創作。

 

李繼忠笑言自己是「半途出家」的研究員,在中文大學本科學習時也較少接觸檔案與學術研究,但他邊做邊學,逐漸釐清自己的研究與創作方向,由一開始着重尋找歷史真相,演變成聚焦於檔案的細節。他引述香港歷史學家鄺智文提過的概念「戰爭迷霧」,指戰爭常難以被記錄,後人難以全面進入當時的狀況。「而我們隔着這迷霧時如太執着於真相,反而離真相越來越遠,所以我很重視我看歷史的角度和制度帶來的限制。」

 

在細節找出故事,以視覺產生情緒的牽動

 

檔案研究給人的印象是在有氣溫與濕度控制的密室中戴着手套,小心地翻閱陳舊發黃的文件。而李繼忠的錄像作品卻充滿豐富的視覺和歷史元素,揉合虛實,令人產生想像。這令人好奇藝術家是如何處理這些檔案文件並轉化成生動的作品。李繼忠回應:「很多時候,令我產生想像的東西並不是檔案上的數字、時間地點人物諸如此類,而是視覺、觸覺和氣味的細節。例如打開一份百多年未有人接觸的檔案,會揚起塵埃,讓人作很多的聯想,而這些文件與我的身體接觸就是我進入檔案的起點。檔案對我來説十分純粹,我與它一接觸便馬上產生一種跨時間的連結」。對於藝術家而言,相對於文字研究,藝術能以視覺產生情緒的牽動,從而令人產生迴響。

 

遷移》五部曲 

 

李繼忠在2018年以《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項目成為WMA委託計劃「過渡」主題的得主,探討二戰時殖民銅像被日軍擄走的過程與返回香港後的窘境。這項目其後也啟發他進行《遷移》五部曲的藝術研究項目,以不同角度關注世界各地的流散族群並與現時社會作對照。 

 

現正舉行的「醒來已是百年身」展覽則是第一部曲《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的終結,展出李繼忠為此項目創作的第一件錄像作品、舉行乘船之旅和發佈新書《無法憶起 怎樣到達這裏》。

 

對時代的想像, 情感和故事可貫穿時空

 

李繼忠指「醒來已是百年身」不只展出作品,更是舉行兩項公眾項目的媒界,讓公眾對歷史產生想像。近期很多香港人對於海和航行路線十分關注,李繼忠認為舉行乘船之旅探索戰時四座銅像被擄和返回香港的海上軌跡能對應香港現時發生的事情。 「我身處於現時的香港,創作時會把心態放入作品。」 (圖二、三)

 

圖二:李繼忠,《復還、繕修與進退維谷》, 2018, 單頻錄像, 31’28”(錄像截圖) 

圖三:李繼忠個展「醒來已是百年身」, 2020, WMA Space (佈展圖) 

 

依筆者見,錄像作品中不同的人物描述無疑令歷史變得更立體,讓觀眾與歷史得以交流。李繼忠回應表示,歷史的想像往往來自生活經驗,是次展覧的時間性也十分重要。「我的作品通常以小人物去講述自己的故事,縱使他們大部分都是由我構想而來的,但亦是基於現世的投射,我相信那些情感和故事可貫穿時空。這亦是我選擇在此時間點,組織一個與船有關的公眾項目的原因。」

 

歷史應由不同人用自己的方式展述

 

這次發佈的新書《無法憶起 怎樣到達這裏》使李繼忠重新梳理作品,並收納了藝術家的研究報告,以及策展人和藝術評論員對這項目的觀察和評論。此外還包括六本小書,收錄六個出現在錄像作品中、由藝術家想像出來的戰時人物的故事。在發佈新書同時藝術家亦舉行了朗讀會,請來五位演員朗讀重新編排的對白,使這六個人物進行對話。

 

此書由獨立出版社MOSSES主理人和書籍設計師胡卓斌設計,李繼忠表示:「在設計《無法憶起 怎樣到達這裏》一書時,我們希望以新的方式展示作品,在釘裝上不用騎釘連接紙張,而是以書套本身卡着,讓書頁即使如檔案文件般散落地上,也有重新編排的可能」 (圖四、五)

圖四、五:李繼忠《無法憶起 怎樣到達這裏》(香港:Mosses, 2020)

李繼忠指這書以一件藝術作品的方式呈現,它的設計也帶我們離開平常的閱讀習慣,藝術家並非從上而下地灌輸知識,相反,讀者也可以自己方式編排內容,對歷史進行想像。「歷史應由不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展述,那六個人物的説話也不只限於那六人,如把他們說話套於香港現時的語境也會重疊。」每書的第一頁也以一個身分點題,而藝術家的研究報告則以「辯士」(The Narrators) 的角度出發:「在三十年代台灣日治時期,播放日本無聲電影時會加插台籍辯士的旁白,而這些辯士會以畫外音的方式傳播反殖思想。」

 

李繼忠直言一些歷史學家可能與他的研究有排斥,認為其研究未達學術標準,但他認為,歷史與故事並沒有衝突,歷史可以不同方式展述,令知識更容易產生和流傳,而故事與藝術能啟發人們對一些歷史事件的興趣至為重要。

 

研究歷史的過程被日常感動

 

在訪問結束之際,剛從內地藝術交流回來、經歷長時間隔離檢疫的李繼忠不由得感悟,在漫長的歷史研究中,他的創作除了是為享受題材與過程,更要緊的是從中得到什麼啟發和被什麼事情觸動, 而這些東西超越言語和知識,「我的創作,到最後是為了愛,如何找到自己喜愛的東西,找到善性。而美也是一種善性。我會被看似很日常,但很美的事情感動。」這些感動構成他做作品的動力。

 

李繼忠認為自己的研究方法也影響他看其他東西。「近來我常處於顛沛流離的狀態,被分隔、與摯愛的人分開。我們應常去反思自己做的事,是為利益也好,為證明自己存在也好,如果大家是向着令這世界更好去做,很多事是可以簡化,帶來少點痛苦。在現在這個世代,正正存在太多自私、自我利益最大化。現在地球好像停轉了一年,下年就會以另一個速度逆向前進。這是時代會進入一個哲學的時代,大家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藝術家檔案

李繼忠,創作主要關注歷史事件、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透過一系列行為、研究、影像和裝置來回應固有的歷史論述。李氏在2014年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完成碩士學位,並於2018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7藝術新秀獎(視覺藝術)」。近年展覽包括:「Internationale Kurzfilmtage Winterthur」(2020,瑞士溫特圖爾)、「進退維谷」(2020,中國北京)、「上海雙年展2018:禹步——面向歷史矛盾性的藝術」(2018,中國上海)。作品獲M+博物館收藏。

 

關於筆者

郭可文,1997年出身,畢業於伯明翰城市大學,修讀攝影。2019年曾於WMA當實習生,現為自由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