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 ‧ Masters

觀看者之死與雙向鏡

五幕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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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撰文,不是因為我想理解在WMA大師攝影獎入圍作品所「看得見」的,而是渴望理解我「看不見」的,以及背後的原因。我寫這篇文章實在有點尷尬,一個從未踏足香港的歐洲人,卻要為這次出版撰文。我既沒有在香港生活的經驗,亦對廣東話一竅不通,如此侃侃而談本地攝影實踐等話題,我心裏毫不踏實。由於我不想在密室裏自說自話,所以事先要求跟部分入圍攝影師對話,希望可以搭建一個容讓迴響交流的平台。以下內容是我對那些對話的回應,在此感謝所有參與過的人,包括促成其事的馮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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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入圍作品,我的印象是絕大部分相片都用了傳統攝影方式呈現城市過渡到中國管治的各種面貌,但我卻無法從相片看到人們生活在香港關乎種種改變的感覺,這實在教人沮喪。這些相片都體現着(照片)寫實主義,卻缺乏讓事物成「真」的某種元素,沒有中國策展人王春辰所説的,那種「真實地面對自我的內心鏡像、面對自己獨立審視世界的心理感應1

我曾經預想將會從斷裂的視覺畫面裏,感受創作者被氾濫資訊淹沒的重量。可是,即使拍攝者身處於現今數碼運算與監控系統無處不在的環境,我仍然看不到任何攝影作品有關注這種狀況,也沒有嘗試探看背後機制的究竟。現今世界正迎向第二甚或第三波抽象與概念攝影的風潮,但這些在參賽作品裏幾乎了無痕跡;而最令我疑惑的,莫過於作品明顯地充斥着一種「相片能夠體現真相」的信心,彷彿自九十年代數碼攝影崛起以來多年間的討論都沒有烙下丁點印記。

我不從宏觀角度去觀察香港當代攝影師,而抱持着特定的期望和經驗看待作品,是否一種錯誤?道評審事先已從長長的名單篩選而剩下九輯入圍作品,因此我想先了解一下這羣攝影師的想法:入圍的作品,是否足以代表香港的當代攝影?他們,何以對影像的真實懷着堅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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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對話的攝影師接觸攝影的來路各異,但他們對於教育制度缺點的看法盡皆相同:現時的課程過於着重技巧,卻沒有鼓勵思考當代攝影的理論和攝影跟社會、政治之間的多維度。攝影不是單純的工藝,而是一種實踐。他們提出的要旨是:教育的限制使香港攝影風氣保守,要突破就要引導學生批判思考攝影的本質,鼓勵探索攝影的表現力,超越想像力匱乏的直白鋪陳。在這背景下,我對於其中一位受訪者的印象特別深刻。這位受訪者以「懶惰」來形容自己,他寜願不追求有豐厚收入的工作, 避開經濟生活的耗損,以便選擇簡樸生活,留空時間閒來思考如何在香港靜觀世事;可見,他體現了哲學家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ot)、讓-呂克.南希(Jean-Luc Nancy)等人提出的原則,也即是閒散(désœuvrement)、不工作(un-working)的關鍵。

但是,在創意學科內,再多的攝影教育都難以觸及我對於「影像觀看者」這身份的深層思考:當攝影影像脫離了此時此刻(this-here-nowness),存在的個體性(haecceity)則已不再——即攝影與真實的連繫因而斷裂。但我們卻仍然貫徹過往一百五十年的信念,繼續對攝影的「真實性」堅信不移。儘管我們深知道,當今的數碼影像處理技術早已更上一層樓,這種「觀看者」的角色依然植根於我們心坎裏。追本溯源,這種信念植根於我們無從選擇的(殖民地)歷史、源自歐洲思想以及理性主義的教育;而它的影響,從今次的入圍作品亦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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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在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研究新式傳訊科技的莎拉.肯伯(Sarah Kember)發問的問題,我至今仍然念念不忘:

「電腦處理及虛擬的影像顯然地威脅着攝影體現的真實——事實上,多年來的符號學分析早就大大削弱了這種『真實』——然而怎麼可能?我們早就了解到『真實』總是在重現的過程中消亡殆盡,為甚麼我們還會對『真實』的消亡感到恐慌?」2

肯伯為此「探索攝影的詰難,也即是寫實主義明顯在消減,卻又被奉為神話的詰難;她提出,對於『真實』消亡的恐慌,其實是另一種恐慌的轉移或投射,源自我們意識到失去主導權的可能性,以及對於攝影真象牢不可破的信念。

當時肯伯以這種恐慌為推力,在數碼攝影發展初期帶動討論,如今現代人後製相片有如例行公事,大概不會再感受到這種恐慌。不過肯伯論述中「對於攝影真實的投注」至今仍然存在,「攝影的詰難,也即是寫實主義明顯地在消減,卻又被奉為神話的詰難」始終未被消除——不論你在自拍照添加了幾多重濾鏡效果,你依然會相信相中人就是自己。既然心知肚明,何以我們對真實的投注以及詰難的挑戰,還是仍然沒有受到動搖?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提出了以上關注。儘管,現今威脅轉移了陣地,肯伯的發問依然鏗鏘:「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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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討論攝影的「過渡」,莫過於討論觀看者的「過渡」:觀看者急切要解決肯伯提及的恐慌轉移3。現今科技蓬勃發展,觀看者不再坐擁實證主義賦予他4的主體權(sovereign subject);昔日那種獲得充權、抽離、抽身、以人為中心的位置不再。然而奇怪地,漫不經心的觀看者沒有意識到重新審視自身位置的迫切性。傳統的觀看者掉入了類近羅生克蘭(Rosencrantz)和蓋登思鄧(Guildenstern)的處境:他們早已一命嗚呼,卻遲遲未收到自己的死訊。在湯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的劇本結局裏,當他們得知自己的死訊後,並沒有死去,而是單純在舞台上消失。這種戲劇手法暗示了他們從來就是鬼魂。我所疑惑的,並非如何讓觀看者的實證主義者身份同樣灰飛煙滅;我的問題是:是甚麼在賣力拖延觀看者這個身份的死訊?誰人或何事,需要觀看者相信自己仍然在世?

我再問下去:誰在觀看攝影影像?過往只有你和我,以及我們認識的人;但時至今天,我們已經無法否認,觀看的人不再只有我們。那些在社交網絡廣泛流傳的相片,不單能夠精確定位,還利用了數碼方式優化處理,通通都變成了一具雙向鏡。這邊廂我們凝視自身倒影,另一邊廂我們的倒影又成為被觀察的對象,而這些影像都是我們自願向數量無從稽考的非人類中介分享的,它們由權力機關與企業組成的集團所控制。這些關係錯綜複雜的集團在我們的授權下,挖掘、管理、銷售與我們相關的各種數據。

當我們考慮到在網絡上觀看分享影像的主要觀看者,不再只有人類,觀看者的身份轉移就更加徹底:有時我們是影像的工具、意外下成為消費者、經過訓練的創造者、目標對象。通過我們的影像和相關的大數據,我們被觀看、被計算、被定位、被監視,被創造出來去迎合非人類觀看者——它既可以是一套運算法,分析我們的自拍有多少裸露成分;亦可以是一架無人機,研究着我們的動靜以判定衝突區域下的我們是否目標對象。某些未知之物正從對面看着我們,那凝視與人類無關,而且無法受監察,無法受控。過往那些聲稱自己擁有「選擇觀看或不被觀看的權力,能夠在不被重現的情況下重現」的人5,如何能不坐立難安?

討論數碼攝影時,我不會單獨視之為某種科技,亦不會與創作者使用的其他技術作比較,因為這跟其他藝術範疇爭論勢力範圍根本無關宏旨。過去數十年,數碼攝影無處不在,與迅速冒起並且同樣滲透每個角落的電腦運算連袂合流,例子有各種監控技術,例如亞馬遜(Amazon’s)智能家居系統Alexa、iPhone X人面解鎖功能,以及中國最龐大的線上支付服務「支付寶」——「為數以百萬用家提供每年開支明細,從個人對環境的影響到身處地區的消費者排名等等資訊皆一覽無遺」6。根據肯伯的説法,無處不在的電腦運算是一種擴散、蔓延的科技,「以一種平凡日常的姿態、個人用家為本的民間私人通訊媒體模式作掩護,重組 (生物及社交層面的)生命。這讓每天都變成一個競爭不斷、劍拔弩張的國度——一個生命權力(biopower)受到掌管的國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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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下去: 如果我們沒有延誤傳統觀看者的死訊,所有權力關係重新洗牌,我看不見的是甚麼?韓炳哲(Byung-Chul Han) 在《精神政治學》8提出,實證主義的自主觀看者神話,其實是為了讓我們保有信念,讓我們相信自己擁有自由、主體性、選擇和權力,他認為這是全新監控型社會實行「智能政治」的基本條件。他以敵托邦分析當下困局,卻沒有考慮到,監控型社會與自主觀看者因着歷史因素影響,同樣對於人類主體的全能和主權抱持着牢不可破的信念,一如現時主導生活的各式運算法,我們被過去扣押,未來註定無路。9

由此可見,社會上尚有一重未解決的角力,我們未來必須正視;這不單是為了人類,亦是為了整個地球。説到底,我們在整個生態系統不過是其中的一環。好消息是,全能觀看者帶着「無以名狀的凝視」(Harraway)死去,將為其他多重凝視騰出空間,得以重新規劃攝影的領域。如果人類還要保留某些超越人文主義主體的人性特質,就讓我們在挽救、或集體認可那些不應喪失的價值時,一同尋索全新的共識。

1 王春辰:<現實主義與中國當代藝術>,亞洲藝術研究中心網站,2009年1月11日。擷取自網頁http://www.xzine.org/rhaa/?p=806&lang=zh-hans
2 Sarah Kember, Virtual Anxiety: Photography, New Technologies and Subjectivity (The Critical Image)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8), 17.
3 以「觀看」作為後人類主義攝影的潛在切入點,討論可參見Michele White著作《The Body and the Screen: Theories of Internet Spectatorship》,第156頁。
4 筆者故意把傳統觀看者的性別定為男性,因為實證主義以及之前的相關哲學論述總是如此勾勒 「他」。
5 Donna Haraway, “Situated Knowledges”, Feminist Studies, vol. 14, No.3, (Autumn, 1988): 581.
6 Paul Mozur, “Internet Users in China Expect to Be Tracked. Now, They Want Privacy.” 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8,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01/04/business/china-alibaba-privacy.html.
7 Sarah Kember, “Ambient Intelligent Photography”, in The Photographic Image in Digital Culture, ed. Martin Lister (London: Routledge, 2013), 58.
8 Byung-Chul Han, Psychopolitics: Neoliberalism and New Technologies of Power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17)
9 「每一條運算法都像一則樂譜,是人類過去存在方式的一張快拍。那些主導股票交易的運算法,其實就是資本主義交易的過去如何被抓拍——不論它移動得多快,依然不動如山,就像個全力狂奔卻無法抵達任何地方的噩夢,未來註定無路。」(引文由譯者翻譯)Timothy Morton, Humankind. Solidarity with Nonhuman People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17)


Hester Keijser
一九六七年出生,荷蘭籍獨立作者及當代攝影策展人,致力推動嶄新而銳利的攝影創作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