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 ‧ Masters

詰問世界

Christian Caujolle

百年以來傳統攝影貴為觀看世界的方法, 幾乎無所不包:由臉孔到地景,由家庭聚會到歷史悲劇,由星體到動物,由巨大到微細,由人皆可見到肉眼不及的物件。攝 影由私人領域到政治運動,寫下二十世紀的視覺歷史。

科技日新月異,二十年間像素逐漸取代銀鹽,時至今日數碼技術在相片製作中已不 可或缺,然而科技轉變並不等於美學改變,新舊影像關係仍密不可分。攝影當初只能以繪畫為參考,而數碼圖像也面對類似處境:我們口中的數碼攝影,不過是成像製作過程不同,仍然不得不借用傳統攝影的構圖、名詞、敘事結構。若然終有一天,數碼攝影能夠在美學上破舊立新,或許是由於拍攝者眾 數碼攝影所根本改變的,是製作圖像的人數,或者有人反對,但大可說當中每一位都是攝影師。因為科技價值消失,圖像變得可以隨時隨地傳閱分享,同時帶來至關重要的影響,我們(幸而)前所未有地質疑,攝影是否對世 界「 真 實 」和「 客 觀 」的 再 現 , 於 是 , 我們不會將現實與其圖像混淆。攝影漸漸成為消閒活動,而以此為業的人,為了將自己區分,必須更清楚地界定計劃、目的和遇到的挑戰。 體驗,自然劃分了重視深化感覺的作者, 與以交換隨拍和圖像為樂的千萬業餘者。
部份悲觀的評論家因而感到攝影已無用武之地,認定再無新事可拍,再無新事可做,這種態度不但無視人類創新的能力,亦無非延續相片是由其「主題」所確立的成見。然而,我們愈來愈明白,攝影方式的選擇及所扣連的視覺美學,才是挑戰所在。相比其他視覺表現的媒介,攝影的觀點角度是物理性先決:距離及角度高低的選擇,產生不同的影響和意義,從而展示圖像製作者的感受和意念。故此,操作相機者不單是捕捉眼見的圖像,圖像也說明他如何理解世界。攝影不再為求輕易複製而產生的工具,也是提出問題的方法。

通過面對不同的觀點,比較不同的美學, 並欣賞面對同一主題的不同選擇,我們得以對當代世界提出重要詰問。WMA 大師攝影獎入圍的作品包羅紀實到概念, 從中我們能夠得出圍繞本年主題「動」、 社會狀況及相片意義的一系列問題。 當中社會意義,與當代世界現況息息相關, 議題由移民與經濟之間的關係,以至武裝衝突、生態危機,甚至千萬男女的自身命運,同時探究當代處境和人類未來。 再一次說明,在探討社會議題上,攝影似乎是最相關的媒介 攝影再現方式有多種可能,藝術家能夠從中作出選擇, 並創造意義。 處理社會議題,美學沒有優劣之分,重要的是視覺協調 將形狀的內在關係構成系統,由此建立令大部份觀者能夠理解的敘述方式。

長久以來,新聞攝影一直支配捕捉社會議 題的攝影,它創造了不少出色的影像故 事,及二十世紀的重要圖片。但這種相片 不斷重複出現,漸漸變得刻板,繼而失去 影響力和意義。矛盾的是,印刷媒體危 機,波及從事視覺內容的人員,卻擴展了 處理社會情況的攝影。照片作者,以往因 其美學選擇,以及不為媒體刊登,往往被 認為是藝術家,但現時卻順理成章展示社 會題材。此新近的改變也開闢了新的領 域,特別在展覽和出版,打破以往藝術世 界因為寫實而排斥攝影的慣例。

二十一世紀初的科技發展,深深改變了影像的狀態、製作過程、閱讀背景和功能。
拍攝數量持續增長,同時,許多當刻有用的圖像遭急速破壞,接收圖像內容愈見困
難,種種改變顯示圖像是我們社會的重心和未來。照片,在其固有的形態,當然再
不是記憶的主要載體(我們可以,亦必須質疑記憶的本質及如何構成對當下的理
解)。縱然相片再也不是任何重要證明,然而,相片依然植根於現實,而我們仍然 能夠以現實詮釋和質疑它們。

藝術家無法找到解決世界問題的答案,而最出色的藝術家卻往往能夠提出超前時代 的問題,關於他們身處當中進行創作的社會的問題,至今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