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 ‧ Masters

狹窄距離

他跟家人吃完飯出門,沒有沿長長的走廊走到電梯,卻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彎上樓梯。這段人最少。走了兩步他靠扶手坐在梯級上,在老舊偏紅的霓虹光管下,脫下中性襯衫長褲換上裙子,最後從包包深處掏出化妝品。

謝嘉敏的攝影作品繼承了Nan Goldin鋒利的紀實鏡頭、敏感的構圖及人物身體語言製造的張力,充分捕捉了香港不協調的顔色、咄咄逼人的陽光,與無間發展的暴力;但不同於Goldin的是,這些定格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攝與被攝、被攝者之間的)親密,而在於距離。在全球最擠迫的城市,被遺忘的公共空間,丟棄廢料與放置暗櫃的荒地,尋找讓性弱勢得以喘息得以取暖的,與城市保持勉強安全的,僅可容身的,私密、狹窄的距離。這距離,在攝與被攝、被攝與城市、攝者與城市、看者與被看之間,我與你與他與她,與我們內裏的每一個,化妝前後的,健身前後的,自己之間。我內的每一個我,活在我與我的,狹窄距離之間。 每片視覺敍事中的人,呈現自我的多變與流動,我與我的故事,我與我的距離。

同時,這系列攝影呈現了一個「不一樣」的香港,是即使在香港出生久居也不一定認識或願意面對。這個外表現代西化星光熠熠的國際都會,住幾十萬名因為們的性向被感情隔離的人,每天扛心裏的暗櫃在家庭、學校、辦公室尋找存活的空間。在你我身邊走過,在地鐵月台上跟你碰肩,在茶餐廳後巷、咖啡店門外與你一起抽煙,把你的大廈天台養成花園,在草地上跟你一起享受陽光。但他們面對鏡頭,有的必須別過頭去,有的必須保持距離,才能存活下去。這不是因爲他們不夠勇敢,剛相反,正是在於他們的別過頭去,他們的保持距離,這些自我呈現的策略中,可見活在如此這般的城中,他們每天與這個城,糾纏協商的勇氣與能耐,愛與恨。我們活在暴力中,而我們活。每一個我,游走存活在城市的公共空間猶如臥底,透過攝影,同時揭露與批判城市的不公共/不公義及沒有空間。

謝嘉敏鏡頭下香港公共空間對於性小眾的暴力,不像歐美明刀明槍的街頭霸凌,而在於公共性被商業徹底收編所蘊含的排他暴力。如果一個城市已經不能給城中生活的人提供一種安穩的,叫做家的感覺,那常被原生家庭視而不見、選擇嫌棄的酷兒們,就更是無家可歸了。性身分,是這系列作品中,是相對於空間而言,受人與空間的關係所界定,並非一種固定不變、自足於個體的價值,彷彿只要能夠出櫃或結婚,只要能夠被公開被看見被認可,就諸事大吉。人在空間中的呈現,凸顯了身分的脈絡化意義;這些照片,重新豐富了我們對身分政治複雜性的理解,更豐富了我們對愛恨,對空間,對這城的理解。


游靜
長期關注性與性別、媒體及再現議題。 現為香港大學名譽教授及中文大學兼任教授。專書多種,同時從事電影及錄像藝術創作。